莽莽蒼蒼的荊山山脈里，南漳縣200多座古山寨已在漫長的歷史煙云中沉睡多年。這些山寨雄踞在群峰之巔，扼守著兵家必爭之地。寨子里鱗次櫛比的石屋沒有屋頂。它們是誰修建的？為何而修建？為什么僅僅密布在南漳山區？6月底，記者抵達南漳縣東鞏鎮，展開了尋訪之旅。
“世外桃源”懸疑
新華社6月中旬發布消息說：正在進行的第三次全國文物普查在南漳發現了一條民間文化遺產廊道——在深山狹谷間，聚集了數以百計的古民居、古山寨、古墓葬等，其數量之多、文物點之集中，令人驚嘆！
南漳縣因被稱為“金山銀水般的旅游勝地”而有“金南漳”之名。史書記載這里是楚國早期發祥地之一，楚先民“篳路藍縷，以啟山林”的故事，就發生在南漳西部沮漳河流域的深山里。相傳和氏璧也出自此地，這塊神秘土地上的古山寨里有人住嗎？難道是另一個傳說中的“世外桃源”？是否還保存著先人原始的風俗習慣？一切都像謎一樣縈繞心頭。6月底，車抵荊門。襄樊市文物普查首席專家葉經房細心叮囑說：從武漢到山寨較為集中的東鞏鎮，取道荊門最近。
車抵荊門，時間尚早，然而卻無車至東鞏了，“下午到東鞏，只有1點30分的車”，心頭所念一切只能繼續懸疑。翌日清晨乘上班車。經過3個多小時的山路顛簸，終于抵達目的地。“古山寨里已經沒有人，因此也就談不上保存原始的風俗習慣了。”當地一名進行旅游開發的官員直接了當地告訴記者，“但從旅游的角度來說，這是一塊處女地，更是‘世外桃源’了。”
他說，具體地說，這次普查發現了古民居76處、古山寨385處、古墓葬141處，“成果不可謂不豐碩”。
秘密的發現
古山寨聞世，有些偶然。
2004年，在襄樊市機關工作的李秀樺從本地媒體上發現了零零星星有關南漳古山寨的報道。“當時感覺很了不起，就想實地去看一看。”2005年4月，襄樊市內一家戶外運動俱樂部舉辦南漳古山寨自助游活動，李秀樺報了名。
“到了古山寨，當時感覺就兩個字——震撼。”自助游的特點是講究親歷感和獨特體驗。是夜，一行人支起各自的帳篷，在臥牛寨宿營。第二天，天剛露出魚肚白，李秀樺就獨自一人走出帳篷，在樹影婆娑中，圍著湮沒在樹木、野草中的古山寨，搜索，拍照。神秘、奇特的感覺一直在他心里彌漫。接著，他們又登上春秋寨，這座修建于懸崖之上的山寨，三面環水，地勢險要，更是讓李秀樺興奮不已。
回到市區，經多方查找資料，李秀樺得知，南漳現存有名稱的古山寨達200多座，有可能是亞洲現存的最大山寨群。在當地政府和朋友的幫助下，兩年時間里，李秀樺和他的同伴們先后5次到南漳古山寨實地尋訪，進行圖片拍攝和資料的采集整理。
他們的工作得到了《中國國家地理》的極大重視，專題報道隨后出爐，南漳引起了眾多專家和旅游愛好者的關注。
一個個歷史文化碎片，就這樣在他們手中變成了珍珠，串成了項鏈，散發出了耀眼的光芒。李秀樺和他的伙伴們組成的“襄樊拾穗者民間文化工作群”也因此引起反響。6月12日，在首屆“薪火相傳——中國文化遺產保護年度杰出人物評選活動”頒獎典禮中，這個工作群榮獲“中國文化遺產保護年度貢獻獎”，成為此次全國獲得該獎項的3個團隊之一。
靜謐的踏訪
李秀樺口中所稱的“震撼”，到底是怎樣一種情感體驗？匆匆用過中餐，記者即迫不及待前往春秋寨一窺究竟。
春秋寨的名稱從何而來？有一個傳說是這樣的：關羽鎮守荊州時，結識了當地臥牛山寨的鄧姓兩兄弟。這兄弟二人，性格各異，長兄鄧茂常自幼讀書，頗有安邦治國之才。弟弟鄧茂健卻愛舞槍弄棒，身有萬夫不擋之勇。關云長自打結識了鄧姓兄弟以后，常常到陸坪游玩，和老大談論《春秋》，和老二研習武藝，遂成莫逆之交。當時，三國鼎立，霸主爭雄，鄧氏兄弟為保一方平安，花費巨資，在陸坪最為險要的鯽魚山上建起一座山寨，招兵買馬，踞險而守。與臥牛寨互為犄角之勢，在最險要的高地上專門給關云長蓋了一個讀書和研習兵法的亭樓。關云長每次來到這里，正襟危坐，左手撫?，右手捧書，秉燭夜讀《春秋》，時間一長，人們便把山寨也叫做“春秋寨”了。
上山的路布滿荊棘，顯然平時很少有人爬這座山。沿著南面山坡一路披荊斬棘，大約40分鐘后抵達山腰，迎接我們的是一座石砌的拱門和城墻。寨上古老殘缺的石墻布滿了綠色的爬山虎，感覺有一種晦暗寂滅和生命活力交融的氣氛。我們不清楚它血雨腥風的前世，只能是從這里遠眺前方和藍天，靜聽自己的腳步和心跳。可以設想，當年這里可能就是扼守山寨之所。再往上行，終于抵達山巔。往下望去，只見絕壁之下茅坪河(沮漳河的支流)的一帶碧水剛好把春秋寨抱在懷中。山寨就筑在南北向的山脊之上，東、西、北三面臨水，南面一道斷崖，刀劈斧削一般，讓人心驚膽顫。
向上攀行，神秘的氣息隨之撲面而來，一座座石頭砌成的房子橫亙在眼前。它們順著蜿蜒的山脊建造，各抱地勢，南構北折，石頭鋪就的小道綿綿貫通，在危崖處，則是堅固、寬闊的石頭寨墻。這些房子三面為墻，每座房子還保留有安裝門栓的石窩。
逶迤而行，原先的單座房子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聯排的石頭房。有些房子兩側，甚至還留有多處偏房，偏房與主房之間相通。從每間房的面積來看，分工應是相當明確。據隨行的東鞏鎮鎮政府工作人員介紹，春秋寨有大小石屋158間，多數房屋的面積在10—20平方米之間。
讓人詫異的是，所有的石屋都沒有用過一絲木材或者磚瓦的痕跡，而且全部沒有房頂。想來，兵荒馬亂年月，人們只能以茅草、樹葉搭建屋頂——經過風吹雨打，“屋頂”都蕩然無存了。
在山頂之上，記者看到了一處由當地居民搭建的祭拜處。隨行的東鞏鎮鎮政府工作人員說，相傳此地原建有春秋樓，關公曾在此活動。后人為了紀念關公，還在這里重修了春秋樓，并建起了關帝廟。然而，傳說畢竟是傳說，春秋樓不見蹤影，關帝廟也只剩下一座殘碑。
從春秋寨附近的幾個古寨的格局來看，更容易得出一個結論：它屬于一個完整的軍事防御體系。與春秋寨遙相呼應的是對面的望月山，望月山的絕壁上還有3座山寨。對山寨頗有研究的襄樊市文物普查首席專家葉經房說：“這種小山寨是和主要軍事山寨相呼應的，相當于后衛，可以給對方報信，形成互為犄角之勢。”他指著東南方一座山峰說，那里就是號稱華夏第一大山寨的臥牛寨，在茅坪河下游的一個山崖上還巍然屹立一座山寨，目力所及，仍然可以看到。這說明山寨是一個完整的軍事防御體系，一旦危及安全即可快速反應。
北面而行，一座精致的石屋立在絕壁處。從其前后均有石頭拱門的結構來看，這里應是下山之處。沒想到的是，上山無路可尋，下山步步都有前人用石頭砌成的臺階。
山很靜，除了我們這些不速之客的喧鬧外，找不到半點生活的氣息。過去和未來，雖然沉靜，卻貫穿了歲月的點點滴滴。撲朔迷離、神秘莫測的古山寨，就像山間常常彌漫的濃霧，對于我們仍有不少待解之謎：石屋的建造者，為何舍棄陽坡，而把房子蓋在了背陰處？當年，有多少人在山上生火做飯，當是何等景象？前人又是如何將磐石運至海拔600多米的高山之上？在砌房的過程中，開鑿時又耗費了多少人力……
寨下的居民
根據可查的歷史，和南漳許多古山寨一樣，春秋寨曾經歷了很多次兵火。但具體的時間和情形，則顯得有些飄渺了。及至抗戰，這個古山寨發揮了相當重要的作用。1940年10月初，著名愛國將領何基灃率179師從南漳移師遠安前線。日軍偵察機沿途進行了跟蹤轟炸。春秋寨所在的陸坪也未能幸免，當地村民只好上山躲進了寨子。而春秋寨險要的地形，形成了天然的屏障，敵機襲來，投下的一枚枚炸彈全部落在了環繞山寨的茅坪河里。好不容易有一顆炸彈落在寨沿上，卻一“翻身”滾入了茅坪河里。敵機見狀，只好悻悻離開。
但曾經經歷過古山寨歷史的老人越來越少了，他們的后輩，絕大部分也都離開了相對封閉的故土，古山寨的那些傳說仿佛就要湮沒在歷史長河之中。而另一個事實是，由于古山寨歷史功能的消退，它已徹底退出了人們的生活視野。
在山腳翠竹掩映中，記者發現竟建有民居。鄧明政、鄧明榮兄弟倆住在此地。
今年50多歲的鄧明政的兒子在外面打工，女兒已經出嫁，“就在本村”，家里只有老兩口。在鄧家的一面土墻上，我們發現有石制的門框門板，和山寨上的一模一樣，打聽后才知道是老輩人從山寨上弄下來的，已經有好多年了。“春秋寨的周邊，也就剩下我們兩家了，鄉親們都搬走了。其實，我也很快就要搬家了，孩子們說，住在這里不方便，外面熱鬧。拗不過他們，打算在公路邊上建一個房子。”老鄧說。
但鄧明榮卻明確表示，他們暫時沒有搬家的計劃，“即便是將來一定要搬，房子也不會拆掉。這個寨子一定會有旅游前景，到時，這座老房子也就熱鬧起來了……”
確實，山寨是鄉民生活的延續，也是隔離；是保護，又是痛苦；是選擇，更是無奈。于是，在一個重要的關節點和時間段，所有的人都下了山，放松了心情，打開了心中的寨門，雞犬之聲相聞，過上了平淡而祥和的生活。于是，山寨成了傳奇和紀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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